一个名为“石上清风”的展览前不久在武汉美术馆展出,展出了湖北美术学院教授、书画家沈伟新近创作的40余件画作。作品多以“石”为主要绘画对象,辅以花鸟,展示出艺术家文人式的艺术与生活价值取向。在随后的小集座谈中,一些学者与艺术界人士就赏石文化与文人画之间的关系进行了讨论。

《石上清风》展览现场(下同)


       沈伟(画家、湖北美术学院教授):近些年比较喜欢画“赏石”,属于个人的“玩古”心结。赏石者,书斋赏玩之石;所赏者,“乐山”之意。石有仙道意味,也有气质神形,悬之素壁,静则生灵,故吾画石,统称“灵石之属”。画石之际,对“似曾相识”一语有所悟,在画中,它大约就是一种介于新、旧之间的状况。物象图形的观赏习俗,某个时间里总会发生趣味上的缓慢变化,以个人的陋见:凡画者,守旧则无趣,惟新则造作。落笔之时,也比较喜欢熟纸上缓慢成形的感觉,那种烟墨附着的隐约画痕,竟与石表的褶皱肌理十分相称。回味唐人咏石诗句——“龙泉切璞青皮皴”,也可知山水画之皴法,实与此类品鉴经验关联。

杨斌(文化艺术出版社社长):“石上清风这个展览当然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画石。当然对画来说,不能说你去模拟那个太湖石去画,实际上是画出那种笔墨中的石头,不能看像不像,画石是把这个石头本身当成一个有生命有人格化的对象来画。用笔得跟着石头的结构走,石头到这地方有转折了,他需要有空间,笔要转过来,然后那个笔墨的层次,用笔都要扣着这个。所以我觉得这个里面,有理论家的素养,就是求理,他不是说追求这个,一般来说画出石头的势、态,或者什么意,你画出石头的理,那个理既是指纹理,这是一个表面的形式,更是视石头自己是一个个生命体与人格化的这种道理。对于研究物象,西方式的多是观望观察,而中国式的是不同的。

       陈运权(湖北美术学院教授):我觉得在中国画方面还是要有一种东方式的审美与观照。在美术学院中,就中国美学式的观照这一块实际上是断了基础,也不怪这一代人。现在是西式的素描教育体系占优势,培养了大量能把一个东西画的很像很准的画家,但问题是把中国画本身很优雅,很丰富,成千上万种有趣味的取向删掉了,这是这一块形式上的,所以现在就出现了写意的人物画,千人一面,我们教书千人一面,都是明暗,再上颜色。
       这一百多年来,现在我觉得最糟糕的两点,一个是那些人性陶养人性情的琴棋书画包括赏石等断得厉害,现在甚至已经糟糕到什么程度了——我们招研究生,研究生招进来都不知道他会不会画国画,原来是考素描,还是半生带熟的素描,还是速写,考完这两门之后,我们系里老师有一批老是反映情况,最后才增加了一门,就把那个色彩,没有画水粉了,改成工笔人物,现在教育这里面出的问题,带来的对事物的认知,这个问题已经非常大了,但现在好像谁都不提这个教育的问题,好像都很奇怪,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都不提。
       还有的问题,把艺术学上的一些很丰富的体例变得很单调,工笔画有很多的体例,最少十种、二十种、三十种,甚至一百种,但我们现在的教育体系把它变成了一两种,因此我们很多审美是断裂的,你用那个审美来做作品,在这个时代你既上不了全国美展,等于你跟这个社会是脱节的,现在社会又需要这种功利,因此我们很多学生和社会上的人都拼命来做磨出来的艺术,实际上工笔画也是要写的,工笔画写意是根本的,所以现在很多大量的画没有意境,没有趣味。你看一个东西看了之后觉得他辛苦,又觉得他没有趣味,画家自己画的也累,别人看的也累,实际上是文化缺失带来的,就审美缺失和文化缺失。
另外我就想到“石上清风”这个展览,首先我觉得还是得益于沈伟早期的人生经历,他入手的方式是从篆刻、文字、书法入手,绘画是带上去的。因为我们没有从最基础的所需要的文化氛围来入手,所以我觉得在这一点上,需要恰到好处地把文化综合修养体现到绘画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蔡家园(湖北省文艺批评家协会秘书长):我是从事文学的。文化界有时在强调一个“玩”,其实这个玩不是一般的玩,玩实际上是一种文化,是沉浸到传统文化之中去,深发出来的一种精神性的东西,我觉得这特别可贵。他恰恰是对我们这个世俗化社会的一种反抗,这是作为一个艺术家、文化人来说非常有价值的。说到赏石,在中国文化中,石头是集天地之灵气,藏宇宙之奥妙,往大里讲是很有深意的。艺术方面,说到最多的就是米芾拜石,这有一种仪式感、象征性,实际上这个里边把石头更具像化了,就是更人格化了,就是遗世独立、桀骜不驯,追求那种人的自由,实际上都在石头中有所投射。画石,这里面不仅是理,还有一种道在里面,是你领悟到的,对传统文化的一种道在里面贯穿,有一种元气在里面。

       顾村言(媒体人):其实近现代以来,有人认为听戏、赏石、遛鸟都是很可鄙的,我想起鲁迅与周作人对此的态度,估计会有相左处,但事实上我个人对鲁迅和周作人这一路我都很喜欢,而且鲁迅也是喜欢收藏的,我觉得他们是中国文人的一个人的两面。赏石,有一种游于物的态度,是一种超脱自然,是一种继承魏晋的风度,魏晋的风度如果往简里说,也是反对虚伪,把自己的真意,把人格美投映到所谓的物像上去,是一种借喻。比如我们赏石头,也是一种借喻,内心还是追求一种真正的大自由,追求一种自在。
       沈伟(画家、湖北美术学院教授):如果在上海、杭州画石头,没有人问你为什么,因为你随处看得到,那么在武汉,常被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画石头”,我要费很大劲跟他解释为什么画石头,为什么要有太湖石,这个就是我所在的现场。其实我后来反思一下我骨子里,还是有一点想闹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么我就想比如你自己对这个传统不一样的,我心想为什么这么好的东西在这个地方那么多人排斥他,而且你会去跟风,跟一些比较跟你的生活不相干,跟文脉不相干的一种东西,这是我所处的现场,相反我认为那种东西是很虚伪的。你这个艺术家,比如说学院也好社会也好,都是不明就里的一定要大家去创新,我实际上应该是一种反其道,我其实是做了一种表面上在玩,通过玩的过程想让大家首先要有敬畏心,你只有玩了才会对传统有所了解,并不是传统都是好的,它里面也有糟粕,该扬弃的要扬弃,但是真正里面能留下精粹的东西,能在文脉当中还可以继续再生长的东西。

       顾村言:其实我个人理解的传统并不仅是“传统”这两个字,我理解的传统是古代经典的流传,经典的内部是有一个人心的,就是人的人格的精神,无论文学还是书画,背后都有一个人与人格在,无论从唐宋到元代一直到明清,都是。传统是个筐,里面也有各种糟粕。现在很多人把“创新”当成天大的事,这两个字把很多人逼得很难受。其实创新并非刻意的创新,应当是自然而然的,中国文化是综合的,一方面是人格与学养,寄物于怀,或者是内涵的。另外一个,就书画而言,在技术层面的东西也是很讲究的,无论是笔墨、材料,都是一个综合性的。
       杨斌:比如为什么会去赏石呢,因为玩有两个含义,一个是喜欢,二是无功利。比如说那个藏家说这个石头值几百万元,这就不是玩,他是玩钱的,他把它当成人民币的一个符号了。像米芾这些人玩石,为什么他会玩一个石头,一个它是最常见,最廉价,最不值钱的,赏这个东西就代表一种反物质。
       顾村言:其实中国文化设置是很合理的,除了载道,还有言志。刚才梁老师说的“无功利”这三个字也很重要,包括中国艺术,真正格调最高的都是无功利的,你这个脑子里斤斤计较有功利,你玩石头,写字、画画都搞不好的,不会有格的,充其量到“能品”,永远不会进入逸品这一路的,所以中国文化为什么在人品最后要提个艺品,也就是这个意思。

       石建邦(资深艺术投资顾问):刚才讲这个很有道理,我就有启发。其实中国的收藏中,文人玩是最高档的,因为他可以不花钱,能够化腐朽为神奇或者叫点石成金,他稍微一弄,用流行的话讲发现的眼光,倡导价值。这个文人收藏是一个特别的门类,相对于富人收藏,帝王收藏,我觉得文人收藏是最重要的,文人是倡导一种新的价值——就是这个东西你花钱买不到的。就像一个东西我帮你改造一下,或者像米芾拜一拜石就成一个故事了。际上中国的文人画总是有一种逃避的,就是与体制、跟政治上不要搞了,我就逃避一下,我自己的理想寄托在那里,发表反对的声音。
       梅俏敏(安簃艺术空间负责人):我是喜欢赏石的,这次展出的与以前的石头有的不太一样,大幅的有山水园林的感觉。不过我自己还是喜欢小幅的,更清新雅致,特别与书法题跋结合在一起,更加见出学养,视觉的呈现也好。
沈伟:我们尽管说画画人读书,这一点也不能夸张,毕竟艺术是通过视觉的,读书是一种内养,通过读书以后第一个养正,因为你读书、读诗、读史,其实真正学问是读史,六经皆史,你读这个东西以后能知道历史发展的一个正的道路,就是我们通俗讲的历史规律。那么你从这个地方来讲落实到文艺也好,那么你的明理至少在一个世界观、方法论上会有一个大致的判断。再往下再读,就是读文科这一类的,那么养你那种很敏锐的感知能力。它培养了你一种——不是说让你很世俗化,不是目的性的让你怎么样,其实内在让你培养一种感知和判断能力,你会判断一个词,一个句子,是有色彩、有温度的,然后各种感官,是听的,闻的,综合起来你再来感知视觉的话,那么他就会发现很多不读书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所以为什么你看中国绘画材料发展的话,不是工匠来推动的,是文人推动的,当工匠在用绢本的时候,文人发现纸本上面墨的感觉比它更好,这个不是工匠发现的,是文人发现的。就是因为文人的感知比他更敏锐,因为一个文人能看到的风景,立马会出现一个好的那种词句描绘,再加上文人有一个共通的基础——书法,因为书法也是审美的,他能够很微妙的判断一个我们今天所讲的平面上的纸本绢本也好这样一个东西的好坏,那么他再用到画里去。所以我觉得读书并不是去装,你如果没读通,你读一万本也没用。
       顾村言:对,古人就有“两脚书橱”的说法,有时候书未必要读多,关键是会读书,有会于心,六祖慧能也没读几本书,要通,通透,中国画也要讲通透的。刘勰的《文心雕龙》,重要的一篇讲“通变”,最后又讲“神思”,这个就跟画论是一致的。神思的最后就是文人追求的一种自在心境,这也与性情的真率相关。